【專訪】正視殘障性需要 與全癱丈夫做一場愛

发布时间:2019-08-09 10:44:34 来源:电竞预测-电竞赛事预测-电竞预测软件点击:125

  情慾本平常,就如心跳、呼吸般與生俱來,偏偏一班殘疾人士長久以來被「去性化」。社會大眾眼中,他們脆弱、無助,是需要長期受照顧的人,是一班長不大的孩子,更是沒有性需要、沒有性慾望的一群。

  Chris是肌肉萎縮病患者,走路一拐一拐,丈夫則是全癱人士。然而身體上的殘缺,無阻二人享受魚水之歡。他們甚至願意走到鏡頭前,和大眾分享露骨的性愛技巧與體位,只希望大眾正視殘疾人士的「性權」。

  除了「生存」之外,殘疾人士能否有「生活」的權利?除了呼吸之外,他們可有歡愉的自由?這對肌萎夫妻,經過不斷的嘗試、學習和溝通,打破肉身的限制,得到純粹的享受。

  

  相識18載 甜蜜依舊

  37歲的Chris是一名肌肉萎縮病患者,手掌、手踭、腿部、膝蓋等遠端肢體都有問題,走路時顯得一拐一拐的,手指肌肉力量不足亦導致他無法寫字。他的丈夫則是全癱肌肉萎縮症患者,20多歲開始無法走路,終日依靠輪椅代步,如今53歲的他已經全癱,全身僅手指等小肌肉可以使用。

  如今二人和家傭同住在一個三百多呎的公屋單位內。他們沒有生孩子,卻養了兩隻貓。單位內張睡床並排,其中一張是電動床,一個按鈕就可讓全癱的丈夫坐起來。睡床旁邊是一部吊機,用來將丈夫從睡床搬到輪椅上。

  相識18載,回想當年相戀經過,二人嘴角仍然泛起甜笑。

  19歲那年,Chris在一個復康機構報讀文職課程,熱心職員推介他多讀一個排版課程。他知道自己數學能力欠佳,擔心排版工作是否涉及計數,思前想後才硬著頭皮一試。誰知道這堂排版課,讓他與丈夫相識,改寫二人大半生。

  嫁全癱丈夫 母親不願收貨

  丈夫當時正是排版課的導師。起初二人相處如好友。當年尚流行ICQ,丈夫某天傳來訊息:「你的擇偶條件是什麼?」「我是否符合你的條件?」生澀又純真的表白,Chris現在回想也覺好笑。

  Chris內心早就覺得,這個人不差,也想過與對方試試發展感來,但他沒立即答應對方的表白。直到某天,二人相約馬鞍山一間餐廳吃飯,Chris鼓氣勇氣出櫃,表明自己是雙性戀者,「我覺得任何婚姻或愛情內,都不應該欺騙。」丈夫也認為雙性戀沒大不了,「只要這一刻你喜歡我就可以了」。於是二人相戀。

  Chris卻沒把談戀愛的事告訴母親,「媽媽一直想我找一個正常人,她覺得我是殘疾已經不正常,還找不到一個正常人,她不太想收貨。」但紙始終包不住火,某天他不小心從手袋丟了一張丈夫的相片,終被媽媽發現。

  2008年,二人註冊結婚,母親事後才知情。結果生了足足一個星期的氣。猶幸丈夫一直堅持與外母溝通:「我老公年紀比我大很多,他分析能力比我多很多,他覺得這件事一定要包容及體諒。十幾年來他不斷用方法和我母親溝通,最後得出來的結果,我媽媽錫他多過錫我。」

  

  網上搜尋「殘疾人士如何做愛」

  二人相愛,自然想再進一步。但面對全癱的丈夫,Chris亦曾苦惱該如何行房。於是在網上搜尋「殘疾人士如何做愛」八個字,電腦螢幕出現大堆資料,他仔細學習:「其實之前我不懂得如何去和全癱人士上床,後來參考資料,上網看資料,才慢慢懂得技巧如何去做,和如何做避孕措施。」

  與全癱丈夫做愛,Chris當然要擔起主動角色,「通常都是女上男下的方式。」第一次他感到疼痛無比,於是開始研究怎樣的體位角度才令雙方舒服,「初初困難時,因為由我做主動,所以很多角度的插入與體位,要我自己去想。我要想如何令自己最舒服,而又令他舒服。」

  試過有朋友送他一支性玩具,但他嫌太硬邦邦,用過一次就沒再用。他亦試過到性玩具商店,卻發現大部分產品都不適合殘疾人士使用。因此他期望香港可出現專為殘疾人士而設的性玩具,最好輕身一點又同時有潤滑功能,讓同路人都能一嘗歡愉滋味。

  社會大眾眼中,殘疾人士與「性」近乎絕緣。Chris便曾在網上看過不少網民留言,不少人得知殘疾人士有性行為時,都仿如發現新大陸。他坦言,身邊殘疾人士就如一般人,有性需要、有性行為。因此他們有的組團北上尋歡,有的光顧一樓一鳳,有的與性伴侶「約炮」。當然也有如Chris自己的,走入婚姻與另一半做愛。

  「殘疾人士都是人,有性需要是很正常的。」

  盼港推動殘疾人士性教育

  台灣義工組織「手天使」於2013年成立,專門為重度障礙者提供免費的手交性服務,以實踐及正視身障者的性權。在極度有限的人手及資源下,每位服務使用者一生可申請三次性服務。截至2019年2月,「手天使」在六年間共完成了25次服務。

  而在香港,婦女基督徒協會轄下的「有愛無陷」團隊,2012年起亦積極關注殘障者性權,今年三至四月「有愛無陷」亦邀請了台灣「手天使」來港分享。

  不過Chris就直言,「手天使」牽涉複雜的法律問題,一旦服務使用者與義工之間出現誤解,需要有相應的法律保障雙方。在未能推動「手天使」的當下,他希望香港至少可以推動針對殘疾人士的性教育,例如邀請性治療師到特殊學校講課,教殘疾人士如何進行性行為等。

  他指出部分殘疾人士的家長,很抗拒讓孩子接觸性教育,擔心子女會有太多幻想,將來長大後若得不到愛情,只會換來傷心失望,「但這些傷心事,不就是他人生本來需要面對的嗎?特殊學校家長當中,有一小部分以為要保護殘疾人士,不讓他們面對社會上所有事情,但其實這樣不好。要面對才會成長。」

  「我們需要性,當然需要性教育。」Chris理所當然道。

  

  殘疾婦女的戀愛路

  健全男女相愛相處已不容易,但殘疾婦女的戀愛路更難。

  她們渴望愛情,同時害怕連累對方;她們要承受老爺奶奶的生育壓力,另一方面又怕將缺陷遺傳給下一代;她們想組織家庭,卻怕誕下孩子後無力照顧。就連外出時找不到電梯上落,也深怕會麻煩別人、被人嫌棄……

  Chris慨嘆殘疾女人有如輸在起跑線:「很多全癱女性,就算外表如何樂觀也好,她的內心也充滿缺憾……內心始終覺得有一塊缺失了,有一塊覺得始終比不上其他女仔,其實我能夠明白和理解。」

  「很多殘疾女生很怕面對愛情,很怕面對社會,很怕面對家庭,很怕面對自己整個人生……愛情,對殘疾婦女而言是奢侈的。」

  如今他還記得,小時候曾經被同學取笑是「抽筋妹」,又有同學將他的櫃桶塞滿廁紙。作為殘疾人士,他知道這個世界仍然充斥偏見和歧視,視他們為政府和納稅人的包袱。

  「這個世界有很多殘酷,殘酷都令自己也不能仰首聽空告訴別人,我是一個殘障的人。」

  各有缺陷 互補不足

  縱然身體殘缺,Chris言談之間總帶點樂觀。他佩服丈夫的樂天知命,亦感謝丈夫令他相信婚姻:「我老公教了我很多東西,令我明白這個世界原來有很多不同的人,只是我井底之蛙以為很意外。很難得有人和你溝通到,可以互相學習,又教了我這麼多的事,教到我殘疾以外這樣多的事。」

  「我和他性格南轅北轍,我很多話說,喜歡和朋友到處走;老公卻不善交流,說話只會說重點,不會長篇大論,性格上大家反而互相補足。我們兩個人的缺陷也不同,他做到小肌肉做的東西、細緻的事,可以幫到我很多事,例如幫我寫字……我又會幫他做到大肌肉做的事,例如幫他轉身,我們兩個人可以互補不足。」

  每天中午他們到附近餐廳吃飯,Chris會細心把飯餸餵到丈夫口裡。晚上睡覺的時候,Chris每隔一、兩小時就要起床為丈夫轉身。周末家傭放假,他更要頂著微弱的身驅,利用吊機協助下,把140磅的丈夫從睡床吊下來上廁所。

  不辛苦嗎?Chris卻笑言早已習慣。他甚至認為照顧全癱人士是一個很好的人生經驗,「有人覺得我很辛苦,但我又覺得我學的東西比別人豐富。

  「就當是人生的學習,反正人生本來就要上很多課……只不過我上的課和其他人不一樣。」

  

  撰文:廖士鋒

  攝影:黃奕聰

  原刊於蘋果日報